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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阳电话》

冬雪

 

  国庆加班不能回家,佳节又重阳,敬老是万万不能忘记的大事。“小张,你好。重阳节了,我婆婆还好吗?”尽管心怀忐忑,我还是拨通了敬老院护工小张的电话。

  听筒里她的应答语速飞快,充满喜悦:“小媳妇啊。你好。节日里敬老院挺热闹的,老人们每人得到了一块政府发放的重阳糕,还有一些时令水果。你婆婆很喜欢吃重阳糕,情愿不吃饭,把糕点吃掉了,今天状态还不错。”

  小张的回答,于我是一剂重要的安慰,我的心慢慢放松下来,又问:“她今天脑子还清楚吗?”

  “今天啊,不好说,有时候清楚,大部分时间糊涂。要不你和她说几句?”

  婆婆进入高龄之后,已经不再识人,记忆里屈指可数的几个名字会时常在她脑子里串来串去,然后毫无逻辑地从嘴边吐出来,让听者如堕云雾。也正是从那时候起,我便难以听到她亲切的话语了,大多数时候,我只是和护工沟通交流,从侧面了解她在养老院的近况。

  今天,我决心鼓起勇气直接和婆婆说说话。

  “妈,我是小媳妇儿,上海的。”

  “晓晓啊。”她喊的是她的长孙。

  “妈,我们是小龙。”我试图用她儿子的昵称来唤起她的记忆。

  “含含啊。”她忆起的是她的小孙子,我的儿子。

  “妈,你还好吗……”

  “你爸爸走了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就在我愣住,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,小张适时接过了电话:“你婆婆脑子又乱了,我该服侍她吃饭了。挂了噢。”

  于是,我和婆婆前言不搭后语的通话就此结束。她最后的一句话教我无法接茬,更让我的心咯噔一下。她终于明白,她的老头子永远离开了她,而不是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去逍遥快活。

  三年前,公公因病医治无效去世,我们一家从上海赶到无锡,和其大儿子一家共同料理后事。当时,婆婆的阿尔茨海默症状已露出端倪,不仅健忘,还会把事情搞混。两家人商量之后,一致觉得不宜把消息告诉婆婆,否则以她的身体状况,恐不能承受如此大的刺激而加速身心衰老。待以后她的状况平稳,再慢慢将真实情况一点点透露给她。

  处理完后事,我们两家包括孙辈一共六口人齐刷刷地来到养老院,和婆婆有过如下的一番对话。

  “爷呢?”婆婆环顾一圈,发现一众人中唯独少了自己相亲相伴的老头子,忍不住开口询问。

  “爷去旅游了。”她的大儿子用了我们想好的说辞回答她。

  “爷不是去医院了吗?”婆婆依稀还记得120急救车来过养老院把老头子拉走了。

  “毛病医好了,爷说要去旅游。他不是最喜欢拍照吗?”小儿子也接着编。

  “伊啥辰光回来?”婆婆仍显得有点不放心。

  “爷迭趟跑得蛮远,去外国了,要有些日脚。”大媳妇接着顺下去。

  我们一个个都像做了错事的孩子,低垂着头,不敢直视她老人家的眼睛。婆婆猜疑的眼光最后落定在我脸上,也许,在她心里,我这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乖顺小媳妇是不会撒谎的。在她的注视下,我顿觉脸上一阵阵发烧,心里一阵阵发毛。

  “真啊?”婆婆将信将疑的眼神紧盯着我。

 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,什么也不敢说,生怕说漏了嘴,轻轻牵过她露在被子外的手。牵过手来的一刹那,我的心不禁抽了一下。这双手,曾经是那么有力,在我腰酸背痛时,这独特的推拿正脊手法让我舒服得飘飘欲仙、精神焕发,如今,却干瘪得皮包骨头,孱弱无力。我心疼地抚摸着,从手背到手心,在她的掌心,我做了更久的逗留,轻轻地摩挲着她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。然后,沿袭她曾经给我的按摩方式,以无比轻柔的力度,从掌根开始,顺着手臂的经脉,一直按摩到肩窝,再返回掌心。我的爱,以这种无言的方式传递和注入,渐渐化解了她的紧张和焦虑。最终,她不再追问老头子的下落。

  养老院出来,是一条破旧的水泥路,黄昏时分,华灯未上,昏暗的道路一如我们的心境。我们明白,用一个善意的谎言编织一个幻境之后,还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圆这一切。说谎,绝非一件善事。可是,的的确确,今日在婆婆面前,我们六个人合起伙来编织了一个弥天大谎。我们默不作声地走着,背着沉重的负荷。未成年的儿子跟在我身后,我生怕自己的行为会成为一个坏榜样,于是侧转身,尴尬地开场:“说谎是不好的,妈妈今天错了。可奶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,如果不说谎,恐怕她脑子的情况会更糟糕。说这样的谎,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。妈妈要你记住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要轻易撒谎。”儿子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,赶紧接话:“妈,我懂。”

  其实,我们都想错了。估计,从我们告诉婆婆她老伴儿去旅游的那一刻起,婆婆就已经明白,老头子已经过世了。她也和我们一样,一再试图用欺骗宽慰自己。随着岁月的流逝,一年又一年,那个去国外旅游的老头子再也没有回来,这样的事实使她残存的理智不断得到强化,最终,她承认了爱人离世的事实。重阳节的一番电话中,她自己清清楚楚地用语言表达了她对这件事情的理解。从她毫无波澜的语调中,我听得出,岁月稀释了悲伤,她内心的痛苦,已归于平静。

  终于,可以不用圆谎了,我的心稍微轻松了一点,可另一种莫名的情绪转而代之。婆婆在清醒的时候,一想到老头子已经离世,是不是或多或少会有些难受?如果是这样,倒不如活得糊涂一点,认为自己还有一个可以饭来张口、衣来伸手的老公。那样,她会不会多一些快乐?想到这里,我免不了有了更深的担忧。

  婆婆脑子糊涂、公公离世以后,我一下子觉得衰老和死亡已非停留在纸面的虚幻,而是离我很近的事实。婆婆远在另一座城,与我有几百公里的物理距离,我看不见,摸不着。而就在我身边,我天天能看见的老人却有很多。社会在老龄化,在大城市,三个人之中就有一位老年人。我决心,就从身边做起,用对自己长辈般的亲情关爱身边的老人。这样,就好像我在婆婆身边尽孝一样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所有的关爱,都通向同一个目的地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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