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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柳絮纷飞的故乡》

李函笑

 

  四月孟时,气温回暖。早上起了,惊觉校园道路旁的柳树发了新芽,温暖的风吹过脸,也牵动新绿的柳条,叫醒了昏昏睡着的晨。

  我感叹:定西的春终于到来了。然后一发不可收的,念起了万里之外的故乡——东营。

  东营是山东的一个市,是黄河入海口,是石油之城,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,是我的故乡。“昨夜幽梦忽还乡”,今朝柳絮纷飞,透过满目春,我走回东营村中的家。

  我看见一个胖嘟嘟的小学生,胸前系着红领巾,背着粉色的书包走进我家的红漆大门,门上的对联鲜亮,刚贴不久。

  “妈!我放学回来了!”脆生生的小女孩声音自庭院中响起传来。

  母亲在西边的厨房炒菜,是卷心菜炒肉,我闻到了酱油香;还有一锅菠菜汤,打上两三个鸡蛋,鲜香美味。小女孩又风风火火跑出来,手里攥着三块钱,是母亲叫去买馒头。

  迎面走来一个面色黝黑的老人,他走的很慢,佝偻着腰背着手,拿着一把马扎,这是我的爷爷。老人走近了,小女孩大声喊道:“爷爷!”

  “诶——”老人的牙齿掉光了,嘴巴开合,显示出一种滑稽的憨厚,他说,“放学了?去买馒头吗?”

  小女孩点点头,跑远了。老人把马扎放下,坐在了我家大门旁的菜园前,身边是好几棵柳树,刚发芽。

  爷爷总是穿着一身衣服,破旧,油渍渍的,有补丁,后来也有露出来的棉絮。

  爷爷家外面的菜园边上也种了一排柳树,这从我记事起就有的。这个忙碌了一辈子的老人开辟了占整个庭院三分之二的菜园子,后来家外靠墙处也开垦成菜园,柳树是种在外面的菜园边的。爷爷是农民,但好像已经很久不种地了,后来是当“保安”帮人家看门,再后来就专心打理家里外的菜园子。我一直觉得爷爷是个挺厉害的人,因为他的菜园子弄的真不孬,区域划分合理,家中庭院的地种了葱、韭菜、黄瓜、豆角,家外的一小片地种了扁豆、葱、菠菜,一年三季是常绿的。

  我经常能吃到爷爷种的菜。

  “爷爷!俺娘喊俺来摘点黄瓜!”小女孩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筐,推开老人家的大门。

  老人正坐在菜园旁的椅子上抽他自制的烟,接过女孩的筐走进菜园,摘了七八根黄瓜放筐里,顺手又拔了几根葱:“能搬动吗?”

  “能,能……”

  凉拌黄瓜清新中带了一点点涩,不过十分解腻。最好吃的还是五花肉焖扁豆,爷爷家新摘的扁豆在母亲手中翻飞,很快择出了满满一筐,然后在锅中与五花肉邂逅,接着被端上餐桌,趁热塞一大口,肉香与扁豆香混合炸开,伴以咸香醇厚的汤汁,令人食指大动。

  爷爷还是“木匠”。他会做木质的小陀螺和手枪,我跟表弟一人各有一个小陀螺,拿绳子抽动着,也能玩上好半天,爷爷照旧是拿着他的小马扎,站一会就坐在柳树底下看我们玩耍。

  我们家在我三年级时买了楼房装修,慢慢地也就搬过去住了。我的初中在离家稍远的地方,一星期回家一次,回去也不在村中的家久待。初中放学就是下午,父亲把我接回村中,车子停下,又发动,爷爷站在不远处的暮色四合里,背着手,手里拿着一把马扎,像畸形年老的柳树,沉默着目送我们远去。

  高中离家更远,一月回家两次,我在求学路上越走越远,心变得冷漠许多,村中的家一年不回去几次。最近的印象是去年过年,我跟随父亲和哥哥回到村中给家里的对联贴新,爷爷背着手,遥遥地走过来,招呼我跟哥哥过去,然后给了压岁钱。

  我跟哥哥推脱说不要,爷爷却忽然扬起笑容,说:“你爹和你娘也有份,拿着去给他们,也给不了几年了。”

  冬风太刺骨,家旁的几棵柳树光秃秃的,又生硬。

  行行重行行,与君死别离。相去万余里,各在一天涯。道路阻且长,会面安可知?

  我在定西上大学,东营到定西,坐飞机要三个小时,坐高铁要七个小时,坐火车要二十个小时,我一年只能回家两次。我抬头看向漫天纷飞的柳絮,它能代我回家看看吗?柳,留,留不住思念,留不住岁月,留不住人,一年一新,却是回不去的时光。

  爷爷昨天去世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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